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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影破灭?欧洲前景如此悲观 | 慢读《论欧洲》

老杨手记 2016-10-22 20:50

幻影破灭?欧洲前景如此悲观 | 慢读《论欧洲》


大家好,这是老杨的第60篇正常推送。这篇书评大约3300字,推荐阅读时间为15分钟。




1937年,导游让·雷诺阿(Jean Renoir,1894 - 1979)的“史上首部越狱片”《大幻影》(La Grande Illusion)在法国上映。这部电影讲述的故事发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

 电影《大幻影》海报

三名法国飞行员被德军俘虏。在战俘营,典狱长拉芬斯坦与被俘机长波尔杜一见如故,逐渐成为朋友。而当拉芬斯坦发现三名法国人帮助狱友越狱时,他毫不犹豫地开枪射杀了波尔杜……

众多影评人士将这部《大幻影》视为史上最伟大的电影,称其“以人道主义的视角表现各个国家的角色”。

 电影《大幻影》剧照

也有评论指出,影片中描述的越狱,无论是动机还是结果都是虚无的,正如战争把所有自由与和平的梦想划为幻影,片中的每一个人表面上看毫无共性,但本质上殊途同归,他们皆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或随波逐流,或坦然死去……

或许这也是《论欧洲》一书中,那个站在世纪之交的欧洲(即欧盟)最好的注解(老杨注:这部小书的原本书名为“A Grand Illusion:An Essay on Europe”,中文的直译正好是“大幻影:欧洲论”)。


但凡论述欧洲现状的著作都离不开关于欧洲一体化命题的讨论,这既是当下又是历史。这本150页的小册子自然也不会回避这一问题,而它聚焦的重点是“明日的欧洲”。本书的作者托尼·朱特自己的话概况,讨论“明日的欧洲”围绕着“三个当代问题:欧盟的前景如何?如果并非一片光明,那么原因何在?欧洲的统一与否会产生多大影响?

自诩欧洲悲观论者的朱特也在第一时间给出了答案,他直言希望欧洲能实现统一,但“真正统一的欧洲完全是不可能的,坚持这种梦想是不明智和自欺欺人的”,而在他看来,破解欧洲当前困局的前提即“在一定程度上恢复或重新认可民族国家”。


(1)

朱特为何对欧洲的前景悲观。首先应该从欧盟说起。

欧盟的前身欧洲煤钢共同体诞生于1951年,这个共同体于1958年改组为欧洲经济共同体,起初只有法国、荷兰、比利时、卢森堡、联邦德国、意大利等六国。


 1957年3月25日,法国、联邦德国、意大利、荷兰、比利时、卢森堡6国领导人在罗马签署了《罗马条约》。1958年欧洲经济共同体(EEC)诞生。

这一同盟成立的初衷并非如人们所认为的那样,以统一欧洲大陆,或者如此前朋友圈盛传的,以“相互抢红包”为目标,而是出于各国本身的政治意愿。就以法国而言,法国将联邦德国纳入共同体内部,只是出于对联邦德国资源的掠夺。从19世纪90年代开始,法国就离不开德国资源,特别是煤。

“1945年,法国是事实上的战败国……害怕被英美盟友抛弃的戴高乐和其他法国政客在1945年同样不得不面对德国这道难题:一方面要把德国的力量控制在无法构成威胁的水平上,另一方面又要让德国保持足够的生产力,以便为法国工业的生存提供足够的必需原材料……”朱特写道。


 德国鲁尔工业区

同样的理由也来自于法国的伙伴荷兰、比利时和卢森堡,而共同体对他们的吸引力对美国撤离欧洲的担忧。

让西欧各国团结在一起,共同关注社会和经济事务的原因有很多,比如对“第二次大萧条”的恐惧、也比如20世纪下半叶的农业革命,同样还有二战本身那段“希望抹去”的共同记忆。


 1961年10月,美苏在柏林墙前对峙

而起到决定性作用的原因无疑是冷战。正如弗洛伊德所说:“让一大群人团结在友爱中总有可能,只要还有其他人作为他们的攻击对象。”从1947年开始,大多数欧洲人都清楚认识到,苏联构成的严重威胁,即便只是为了自保,西欧国家必须组成某种形式的联盟,同时要把德国争取到西欧这一边。

事实上,直到20世纪70-80年代,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团结友爱依然依赖于欧洲的分裂。因而,当随着1989年那道铁幕落下,西欧各国意识到,在面临洲际性考验面前,欧洲的美梦必将破灭

而不可否认的是,战后西欧以惊人的速度复原,也正是依赖于这个“动机不纯”的联盟的建立。


(2)

朱特认为,东西欧的分类并非是冷战时期人为的产物。早在公元4世纪末,这种状态便随着罗马帝国的分裂而形成。西欧象征着文明和进步,东欧则代表着野蛮和落后。这种落差也造成了东欧知识分子本能的对西欧的向往。同时,战后东欧的恢复,也是对于西欧的“荒诞模仿”。


 早期的游戏《魔兽争霸》中,人族与兽族的对立多少有着东西冷战的元素

在老杨撰写这篇书评期间,老杨曾与长期游学欧洲的皮蛋君聊到“中欧”的话题。“中欧”是一个近代才有的概念,也是体现东西欧差异的缩影。

“中欧”的少数族裔直到近代才有了自己的语言,早先他们只是神圣罗马帝国的一部分,且直到1945年以前仍居住着大量德国人。他们无法像德国一样有一套上自古登堡,下至海涅的完善的语言文字体系,而“中欧”少数颇具影响力的知识分子,如捷克的米兰·昆德拉等,长期生活在法国等西欧国家。


 曾是奥匈帝国外省的捷克首都布拉格

因此在1989年以后,东欧各国也存在着一种极其矛盾的情绪,一方面他们衷心向往着“另一个欧洲”的繁荣,希望成为其中的一员;而另一方面他们又必须直面“另一个欧洲”的排他性。

“无论是东欧的知识分子还是政客都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西方对自己的不屑一顾……本该对你表示认同的西欧人眼中,你最多不过是个值得赞美的‘例外’,甚至只是个奇怪的异类……和美国人一样,西欧人更关心的是俄罗斯而非它的卫星国,他们更关心本国问题而非东方邻居的期许……”当东欧各国纷纷申请加入欧盟时,即便接受了苛刻的条件,他们的申请也依旧被搁置了。


 美籍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1911 - 2004),异见知识分子

同时,正如波兰前总理汉娜·苏霍茨卡(Hanna Suchocka)在1992年曾感受到的,来自波兰内部的“日益强烈的反欧洲情感”,大批东欧的知识分子感受到了来自本国多方面的孤立。“民粹主义者会指责你缺乏地方和民族情感;在社会主义时期,当大多数人或多或少做出妥协的时候,你却对当局提出反对——这可能为你招来仇恨,因为你让他们想起了不愿回首的昨天,成了令人不适的尴尬之源……”


(3)

当然,我们很难把这一切归咎于西欧的自私和冷漠,因为西欧个成员国自身也面对着衰落的困境和内部分裂的挑战(老杨注:老龄化、移民、地区发展不均衡等问题的加剧掀起了民族主义和排外主义的浪潮)


同东欧的民众一样,1989年对于西方来说,也意味着层层的幻觉和沉默即将被揭开,他们也将为没有反省战争和沦陷的真实经历承受道德负担,“记忆的大门再次打开。居于欧洲中心的德国所唤起和让人联想到的东西是1949年后许多民族不愿意面对的。但让德国热情而并不十分合理地依恋自己的西部边界,仿佛那时让它免遭心魔困扰的唯一屏障,这种形象也不是很能让人接受。”

因而,在《论欧洲》一书问世的1996年,以及之前与之后,欧盟的“东扩”仍然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趋势


可是,“如果柏林墙倒塌发生在1971年,尽管将欧洲经济共同体的受惠面扩大到被解散的东欧诸国仍将引发许多担忧,所面对的经济困难不会那么严重……在随后的岁月里,西欧的经济增长率和人们所感知的生活水平出现了下滑……1974年后,止步不前的欧洲经济让各国不得不面对自己最不想看到的东西:失业率上升,增长停止,物价飞涨。”

在1992年的欧共体预算中,只有德国、英国、法国、荷兰等4个国家是净贡献国,其他8个国家均为净收益国。而更加贫困的东欧前社会主义国家一旦加入“欧洲”,也将成为沉重和不受欢迎的负担


 尽管“对欧洲的认同似乎正在取代与国家的联系”,但是1994年的民意调查,在德国、丹麦、西班牙、葡萄牙和英国,多数或接近多数的受访者表示,在短时间内唯一认同的是自己的国家。

朱特认为,根据种种趋势,欧盟的未来也将由德国主导,可这将是西欧的“天然领导者”法国、孤立于欧洲事务之外的英国,以及广大中欧国家所不愿意接受的;而德国也必然会造成欧洲的不稳定。同时德国主导的欧洲面临着一种奇特的惰性,即没有意愿介入到任何国际事务中。


(4)

也许很多人会问,了解欧洲真的重要吗?

对此老杨认为,回答这个问题,需要两个维度:

  • 首先中国和欧洲也都创造过经济奇迹(老杨注:与改革开放以后的今日中国一样,1945年后再废墟上重建的西欧同样可贵且来之不易),也都有着不同的历史记忆(老杨注:欧洲自罗马开始走向分裂,中国从秦汉开始走向统一),但两者文化与民族的多样性,也使得欧洲在一体化进程中所面临的问题也值得中国借鉴与警示

  • 其次,即便如托尼·朱特这样的历史学界大咖如此看衰欧洲的前景,但欧洲依旧与中国、美国一样,是全球化时代的重要的政治、经济实体之一,了解欧洲也有助于了解今日中国的地位与成就。

当然,正如朱特所告诫的那样:“实现它们的那个欧洲共同体只是手段而非目标”:“如果把欧盟看做万灵药……那么我们总有一天会发现,‘欧洲’的神话不仅完全无法解决这个大洲的问题,反而阻碍了对它们的认识。我们将发现,政治正确的做法几乎被等同于掩盖地方难题……此类愿望的确能够推动思想的发展,而且已经取得了一定成果。但是有些事是它无法做的,有些问题是它无法解决的……”

这样的告诫不仅仅对欧洲,对欧洲以外的其他世界,也同样适用。


透过《论欧洲》一书中一切可以看到的现状与历史线索,我们可以明显地看到托尼·朱特这位重要的历史学家贯穿始终的统一悲观论调

与其说《论欧洲》是《战后欧洲史》的先导读本,倒不如说这本书是朱特晚期著作如《重估价值》、《沉疴遍地》等的核心论证。

《论欧洲》问世时,东欧剧变的“阵痛”仍在持续,南斯拉夫的战火还在蔓延,欧盟只有17个国家(其中波兰和斯洛文尼亚刚刚加入);全球化刚刚起步,2008年的经济危机还很遥远,而始终置身于欧洲事务之外的英国,仍然是欧盟的一份子……

在今天看来,当年的一切早已化作幻影,但是共同体的梦想仍在持续。

 20世纪80年代后期,东欧风起云涌




10月22日 发自浙江杭州




  • 到目前为止,托尼·朱特所有在国内引进的著作仅剩一本《思虑20世纪》还没有读完,今年年底前若能把他的著作读完那也算是一项重大成就了。

  • 今年的第10个月已经接近尾声,这两天作了统计,截至目前正在读的和已经读完的书有24本(包含4册《战后欧洲史》,但不包含列入本月计划但还没开始读的《经济人的末日》),但是完成的书评目前只有11篇,比起很多一个月读十几本书还能分享出来的大牛,这效率真是醉了……

  • 感觉时间不够用,工作花时间、读书花时间、写公众号花时间,撸串也花时间……好在无论做什么,时间都没有浪费。

  • 本来这个月的乐评想整理舒伯特的《冬之旅》,不过可能会延期,“老杨手记”的每一篇文章虽然很枯燥,但都是让人蜕一层皮的大工程。

  • 另外老杨年底想搞一个活动,想邀请10个好友每人推荐一本今年读过的书,当然这个活动具体怎么搞,目前老杨还没想法,也希望大家能提点意见。

  • 最后,老规矩,本书的链接在阅读原文,好想知道有几个人会真正点开。

  • 谢谢观赏,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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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杨

媒体人、中国网评论员

(本文不代表单位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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